2024年11月8日 晴 大风

今天，我站在了祖国西极的土地上。空气稀薄，头痛像是脑子里有根弦在不停地拨动。我不是警校生，国考之前，我的生活是图书馆、教室和那座同样干燥的北方小城。填报考公岗位时，“西极”这个词像一颗钉子，把我的人生地图钉在了这里。

伊尔克什坦口岸的站营区比想象中更远，更孤寂。领装备时，最小号的警服依然在我身上显得有点空荡荡的——一米五五的个子，总让我在队列里像个“插班生”。后勤分发装备的班长看着我的身高，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用力拍了拍那套叠好的制服：“小姑娘，好样的。”

窗外是望不到头的戈壁与雪山。孤独感第一次如此具体，像这高原的风，无孔不入。但当我展开那面小小的国旗，贴在床头时，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地说：“王奕欣，这就是你选择的世界了。”

2024年12月15日 阴 微雪

我开始学习核心勤务：车辆查验。我的“战场”不是广阔天地，而是方寸之间——驾驶室、后备箱、货物夹层。在这个小小的、充满汽油与尘土气息的密闭空间里，却装着通往国门之外的所有可能。

师父教我分辨证件真伪的细微差别，教我观察司机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不自然。他说：“奕欣，别看你个子小，钻进车里正合适。这车壳子里，就是一个需要你看守的世界。”今天，我在一辆货车的座椅夹缝里，摸到了一本可疑的书本，上面繁琐而看不懂的文字如同一本天书。那一刻，掌心出汗，心跳如鼓。后来才知道那是一本《古兰经》。随着核对、上报、处理……流程走完，我靠在冰冷的车身上，大口呼吸。这个“世界”给予我的第一次考验，我接住了。

回到宿舍，我遇到了康斯——一条退役的警犬，黑色的毛发零星散落着灰白，左耳有道旧伤痕。它安静地趴在营区院子角落，眼神温和又疏离。我蹲下来，和它保持平视。“你好呀，老兵。”它看了看我，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在这片离天空最近的土地上，我们两个“新来的”与“退役的”，算是打了个招呼。

图为王奕欣对出入境员工进行人证核对。（罗矣摄）

2025年1月3日 晴 大风

“户外，要扛风，要应变，你……”

“队长，我个子小，目标也小，在大风里说不定是个优势，再说现在7天24小时通关，队里缺人，我，想试试。”

今天，我在国道路边的简易岗亭执勤。狂风像看不见的巨手，摇晃着岗亭的铁皮外壳，发出持续的、令人不安的嗡鸣。

一辆从边境方向驶来的厢式货车缓缓停稳。按照流程，除了核对证件，还需对车厢内部进行检查。车门打开，里面堆满了捆扎整齐的货箱，形成一个相对封闭、昏暗的空间。

我拉低帽檐，挡住试图灌入领口的沙尘，双手攀住冰凉的车门框，借力一跃，进入了车厢。瞬间，外界狂风的嘶吼被隔绝了大半，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和货箱间尘埃落定的微响。这里像是一个移动的、与世隔绝的小世界。我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刺破昏暗，开始按照检查要点，逐一查看货物包装的完整性、固定是否牢靠，并仔细检查车厢壁板与角落的缝隙。在这个方寸之间的移动空间里，专注力被提升到极致——每一处不起眼的痕迹，都可能关乎安全与责任的重量。尘土在光柱中飞舞，寂静被无限放大，孤独感悄然袭来，但与之相伴的，是“这里由我负责”的清晰使命感。

收队后，我去看康斯。我偷偷带了半根火腿肠。它嗅了嗅，慢慢吃了。我坐在它旁边，絮絮叨叨地讲今天钻车厢的事。它把头轻轻搁在前爪上，听着。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吗？是的。但这份孤独里，开始有了沉甸甸的东西。

2025年1月9日 暴雪后晴

暴雪。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我们像几个移动的小点，在白色的画布上艰难跋涉，引导被困车辆。

我的体力劣势在齐膝深的雪中暴露无遗。每一步都比别人更费力。有辆小车的车轮在冰面上空转，我跑过去，蹲在车尾，用尽全力推。脚底打滑，我整个人摔进雪里，又立刻爬起来，继续推。雪水灌进靴子，冰冷刺骨。

司机终于把车开到安全地带，他下车看着我，一个浑身结满冰凌、像雪娃娃一样的小个子警察，眼眶忽然红了。“谢谢……谢谢小同志！”他连声说。我抹了把脸上的雪，对他敬了个礼，动作标准有力。寒冷让我牙齿打颤，但胸膛里有一团火在烧。

晚上，我去给康斯的窝加了条旧毛毯。它舔了舔我的手。我抱着膝盖坐在它身边，看着远处执勤点不灭的灯光。我想起温暖的家，想起城市里璀璨的霓虹。那一刻，乡愁和自豪感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我守护的，正是那万家灯火得以安宁的其中一扇门。使命不再是抽象的词，它是我冻僵的手指，是湿透的警服，是司机那句哽咽的“谢谢”。

图为王奕欣在验证台验放出境旅客。（罗矣摄）

2026年1月15日 晴

转眼来西极伊尔克什坦快一年半了。我和康斯成了真正的朋友。它会在我傍晚独自从执勤点回来时，走到院子门口迎我。我会跟它分享我藏在口袋里的苹果。我们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待着。

今天在联检大厅时，遇到一位带着孩子的母亲。小女孩看着我，小声问妈妈：“妈妈，警察阿姨怎么这么小？”我听见了，蹲下来，平视着她：“因为阿姨是专门变小了，才能钻到车里检查，保护大家安全呀！”小女孩睁大眼睛，笑了。

我也笑了。是的，我不高大，但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驾驶室方寸之间的细致入微，在车底狭窄空间里的全神贯注，在风雪中用尽全力的一推……这些，都是我书写忠诚的方式。

最后一页日记，我贴上了和康斯的合影。我在旁边写道：

“我叫王奕欣，二十四岁，是个身高只有一米五五的小个子。

我的战场在驾驶座的方寸之间，在车底的狭小缝隙。

我的战友，是一条名叫康斯的退役警犬。

我偶尔会想家，但我从未后悔来到这里。

因为我知道，当我在这片最西的土地上站稳时，

我守护的，是我所爱的整个中国的清晨与日落。

我的青春很小，我的国很大。

这，就足够了。”

——这，是一个“00后”非警校生，在西极国门找到的，关于成长、孤独与使命的全部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