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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在全球信息竞争与注意力稀缺的媒介环境中，误解成为跨文化传播中难以回避的重要现象。跨文化传播应在“防”与“用”之间把握平衡，从被动应对误解，走向主动和策略性地管理误解。本文提出“双路径转化”框架，区分策略性符号多义设计与响应性误读重构两条路径。这一框架突破了传统风险控制论将误解视为“噪声”的局限，对转文化传播理论在“如何被听见”上的效能缺口提出了回应。
在全球信息格局加速重构、国际舆论竞争日趋激烈的背景下，中国国际传播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机遇与挑战。国际受众获取信息的渠道多元、路径碎片化，算法驱动的注意力分配机制进一步放大了争议性与情绪化内容的传播效应。传统的“单向输出式”对外传播模式越来越难以满足国际舆论场中获取关注、赢得共鸣的双重目标。
近年来，史安斌等学者提出的“转文化传播”概念强调通过语境转换、符号重构与情感适配，推动信息在不同文化体系中的意义再生。该理论突破了“自我表述—他者接收”的线性模式，更加关注信息在跨文化背景下的动态互动与意义协商。然而，即便采取“转文化”策略，跨文化交流中的认知差异与语境错位仍难以完全避免。此类“误解”以往常被视作传播障碍，但在当前注意力经济和社交媒体环境中，却可能转化为一种可控、可用的传播资源——不仅能够快速吸引关注，还可在后续引导中发展为认知与情感共鸣。
在国际传播中，误解不仅是一种不可避免的副产品，更可能成为突破认知壁垒的切入点。当误解引发关注、讨论与情感共振时，它既是传播的起点，亦可在有效引导下演变为持续对话的平台，为深化理解和塑造形象创造可能。
本文提出“双路径误解转化”模型，区分策略性符号多义设计与响应性误读重构两种误解传播路径，通过误解吸引初始关注，并在释义与引导过程中塑造积极认知。本文将结合若干重大国际活动与跨文化传播案例，分析“误解传播”在国际舆论场中的适用性与价值，并提出可推广的策略路径。
误解传播的理论重构：从风险到资源
在信息过剩而注意力稀缺的媒介环境中，那些超越常规认知框架的内容更易获得初始关注。误解正具备此类触发特质——其出现往往伴随争议、好奇或情绪反应，可迅速引发讨论。与单纯的事实澄清不同，误解所开辟的讨论空间为传播者提供了重新叙事、补充解释与引导理解的契机。这种“吸引注意—介入释义”的机制，使误解不仅作为传播起点，也可能成为持续交流的支点。
在这一背景下，“误解传播”可被界定为：转文化传播中通过系统性策略将认知差异转化为注意力接口与认知重构契机的动态过程。该过程涵盖两个维度——策略性维度与响应性维度。前者指传播者主动嵌入具备文化多义性的符号，预设开放解读空间以激发国际关注；后者则是对突发误读进行框架竞争与重构，通过事实补充与情感叙事扭转认知偏差。
双路径转化框架的提出，源于对传统社会风险扩散模型（Social Amplification of Risk Framework, SARF）的反思与回应。美国学者卡斯帕森等人在提出SARF时，将风险信息传播视为一种“放大—削弱”的社会过程，强调在媒体、机构与文化过滤环节中，误解与失真往往会被进一步扩散，进而引发社会认知与行为的连锁反应。其核心逻辑是通过识别与控制这些“放大效应”，最大程度削弱误读的影响，以防止其演化为社会性风险。
然而，在全球化与社交媒体主导的传播环境中，这种“防御—控制”的风险治理逻辑面临明显局限：其一，它预设误解只能带来认知偏差与社会危害，忽视了误读所自带的注意力价值；其二，它试图通过信息精准与语境校正来消除歧义，却低估了文化符号多义性在跨文化传播中的潜在正向功能。结果是，误解常常被过早压制，而传播效能也因此受限。
双路径转化框架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提出的理论创新。它不再将误解视为需要彻底规避的“风险源”，而是重新定位为可被战略性调动的“传播资源”。在策略性路径中，传播者通过多义符号的前置设计，主动制造“可控歧义”，借助受众的好奇与讨论来突破注意力瓶颈；在响应性路径中，在误解已经生成的条件下，通过释义与框架重构实现认知转化。与SARF的“消极防误”逻辑不同，双路径框架强调“积极用误”，将误解转化为跨文化理解与形象塑造的机会。
双维框架不仅是对传统范式的革新，更是对转文化传播理论的深化与补强。转文化传播理论解构了西方霸权，重塑非西方主体的意义生产权与“言说资格”。然而，其“符号赋权即有效传播”的预设逻辑，在高熵媒介环境中面临严峻挑战：获得“言说资格”的非西方主体，其文化内容仍易湮没于“注意力荒漠”，难以实现有效触达。这揭示出转文化传播理论的一个核心问题：在符号意义生产权之后，如何确保声音被听见。
双维框架致力于弥合这一效能断层：策略性维度将转文化传播强调的“文化符号多义性”转化为可操作的“注意力钩”，主动制造接触点，解决“谁在听”的初始难题；当符号多义性引发或遭遇突发误读时，响应性维度通过框架竞争与重构机制，将认知偏差危机转变为深度对话与认知重构的契机，从而巩固并深化传播效能。因此，双维框架并非取代转文化传播，而是对其核心逻辑的必要增强：转文化传播解决“说什么”的问题，而双维框架则致力于解决“谁在听”与“如何听进去”的效能关键，二者共同构建更为完整的国际传播策略体系。
需强调的是，将误解转化为战略资源的双维框架，其有效性严格依赖于对伦理与文化界限的清醒认知与恪守。一旦触及宗教禁忌、历史伤痛或主权象征等红线，资源可能逆转为不可控风险。正是这种对界限的清醒把握，使双维框架既能突破传统规避策略的被动性，又避免陷入为追求流量制造争议的伦理困境。
误解传播的运作机制
在跨文化传播中，误解可能成为激发关注与促进认知转化的中介机制。具体而言，策略性路径与响应性路径分别代表“前置预设”与“事后纠偏”两种逻辑，既各有其运行机制，又能在实践中形成互补闭环。
策略性路径依赖于对符号多义性的主动设计。传播者选取文化辨识度高而风险较低的符号，预设“可控歧义”入口，以激发受众兴趣与讨论。例如，三星堆博物馆推出的盲盒文创产品，其现代设计感与古老文明形象形成的反差，制造了一个开放性的解读空间，引发了海外年轻受众的好奇与讨论。同时，通过同步释放文献档案、展览或纪录片等解释性资源，为受众提供清晰的认知通道。正如“冰墩墩”团队在吉祥物发布后，迅速通过设计师访谈、纪录片等形式，阐释其冰壳外壳、爱心手掌所蕴含的“冰雪文化”与“友好欢迎”理念，为受众提供了清晰的认知通道。由此，初始的理解分歧逐渐转化为受众主动探索与文化理解的过程，形成“误解—关注—转化”的链式传播逻辑。
响应性路径则强调在误读发生后，通过框架重构重塑意义空间。其基本逻辑是先识别与诊断误解类型，再针对性地实施事实澄清、情感叙事或价值呈现等措施。面对中老铁路“破坏生态”的指控，中方通过发布环境监测报告、直播隧道上方野象安然通过的画面，有效回应了事实性误读。针对“漠视自然”的情感指责，一则记录小象在铁路桥下蹒跚学步的温情短片，将受众情绪从批判扭转为共情。而面对“债务陷阱”这种价值观层面的指控，共建“一带一路”项目通过引入第三方审计报告、展示本土化雇佣与技术转让成果，将议题层次从“威胁”提升至“共赢与发展”，实现了框架重构。
两类路径并非彼此孤立，而是共同构成跨文化传播的双重机制。策略性路径如同“防火墙”，通过预设释义接口降低误解风险；响应性路径则似“急救术”，在误解扩散时快速介入并重构认知。二者在实践中形成闭环：前者为后者预留操作空间，后者反过来丰富前者的符号库与释义机制。然而，两条路径各有其边界——策略性设计越界容易引发失控，响应行动迟滞可能导致误读固化。只有实现前置预设与动态纠偏的联动，跨文化传播才能在风险可控的同时提升认知效能与话语权。因此，误解传播的实践规律在于：误解并非偶然的“噪声”，而是传播链中可被激活与管理的“资源节点”。唯有通过预设与纠偏的协同，跨文化传播才能在降低风险的同时实现认知提升与话语权增强。
国际传播视野下的“双路径误解转化”策略
在注意力稀缺与文化差异并存的媒介环境中，误解既暗藏风险，也蕴含机遇。能否在国际传播中将误解转化为认知重构的契机，直接决定传播效能的高低。“双路径误解转化”不仅是一种理论模型，也为国际传播提供了新的战略资源。
在跨文化传播中，双路径转化框架通过策略性与响应性两条路径的协同，将误解从传播障碍转化为认知资源。策略性路径注重在传播前端植入“可控歧义”，以多义符号吸引注意力并预留释义接口。例如，印度在推广瑜伽文化时，早期西方受众常将其误解为“神秘主义”或“宗教仪式”，印度方面则利用这种神秘感吸引关注，再通过国际瑜伽日、科学研究和全球活动等方式，系统性地将瑜伽重构为“全球健康生活方式”，最终将文化误解转化为广泛的认同与软实力资源。
在响应性路径中，传播者侧重于对已发生的误读进行实时干预与重构。例如，面对外媒对嫦娥四号生物实验“中国人只想在月球种菜”的调侃，中方并未直接否认，而是顺势阐释实验的科学意义与文明内涵，把戏谑转化为对航天探索价值的共情。同样，丹麦生蚝泛滥事件中，中国网友的调侃本属认知偏差，但旅游和电商机构迅速响应，推出主题旅游和冷链进口等实际项目，将民间话语转化为切实的文化与经济互动。这类响应不仅修补认知偏差，更借误读引发的关注深化传播互动，实现“框架竞争”中的认知逆转。
由此可见，策略性路径以预设歧义引导认知进程，响应性路径则以动态重构转化传播危机，两者在实践中有机衔接、循环增强。前者为后者提供符号储备和释义基础，后者则为前者反馈语境认知与调整依据，共同推动跨文化传播从“消极防误”走向“积极用误”，实现传播效能的系统优化。
误解转化应被置于整体的国际传播战略框架之中。传播者需要在系统性思维下构建从前期预判到过程引导再到后续再生产的连续机制。在预判阶段，传播者应当识别那些可能引发跨文化误读的符号、政策表述或项目议题，并提前设计可供释义的路径，以降低潜在风险。在引导阶段，当误解出现时，不仅要及时澄清事实，还应利用由此激发的关注度，主动嵌入新的叙事资源，引导受众在争议中实现更深层次的理解。在再生产阶段，传播者需要将误解所带来的讨论延展为持续的交流契机，通过后续内容与多层次互动，将一时的舆论事件转化为持久的跨文化沟通资源。由此，误解不再是偶发性的“传播事故”，而能够被重塑为战略性的“传播资源”，推动国际传播从单向度的讲述转向双向度的“讲好故事”“讲透故事”。
双路径误解转化为国际传播提供了新的工具箱。它既能在注意力竞争中提供突破口，又能在舆论冲突中创造认知重构机会。然而必须强调，误解的战略利用有其边界。一旦触及宗教禁忌、历史创伤或主权敏感等高风险议题，误解可能反噬传播目标，演变为难以控制的负面危机。有效的策略应当以尊重差异、守住底线为前提，在伦理约束下实现传播效能的最大化。
结语
在全球信息流动高度复杂化与注意力稀缺化的当下，误解已不再是一种仅需规避的传播障碍，而在一定条件下可转化为激发关注、促进认知转化的重要资源。本文以“双路径转化”框架为切入点，区分了策略性与响应性两条路径，并通过典型案例揭示其在实践中的可操作性：前者通过预设符号多义性与释义接口，实现“可控歧义”的引导；后者则在误读发生时，将误解作为理解与对话的契机，通过框架重构实现认知危机的转化与深化，借此传递自身叙事。双路径转化框架通过将误解有机纳入传播资源的配置体系，系统性地提升了传播链条的效能，实现了从内容生产到接收效果的全过程优化。
需要强调的是，误解的战略化利用并非无风险的“万能钥匙”。跨文化传播中的伦理与边界意识是必要前提。若符号触碰宗教、历史、主权等敏感议题，误解极易逆转为不可控风险。双路径框架的价值并不在于制造争议，而在于通过精准设计与及时回应，将不可避免的误解转化为对话契机和理解桥梁。
“双路径转化”框架不仅为误解传播的研究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也为国际传播的实践提供了可操作的策略工具。未来研究可进一步结合大数据分析、跨文化受众调研等方法，对不同文化语境下的误解类型与转化机制展开更细致的实证探索，持续推动国际传播理论与实践的融合发展。
（作者：王晓晖，南开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邱添，南开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学生；张佳悦，南开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学生）
本文刊发于《中国报业》2025年9月（上）刊
责任编辑：田 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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